多年不见。
做梦梦见了一个人,于是忽然想要写写他。一个你们大部分都不认识的人,而且特别长,所以,不想知道他的,就看到这里就可以了。
那天接到B的电话,聊起一些事情,他很感慨地说,你居然还记得。
为什么我不应该记得?可能是吧,坐在第一排的好学生,班里面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了可能会回过头来看两眼,笑得很捧场或者笑得很嘲讽,接着低下头去做题,两个世界。波澜不惊的脸,可以理解为孤傲,也可以理解为呆滞,全看你是崇拜还是怜悯——怜悯这种呆瓜好学生 的人,实在太多。
我也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圈子,她们会说我是个还算有趣的人,然而,我毕竟还是不会当着大家的面来耍宝的,所以,留在大多数人记忆里的,只是遥远的第一排的某个苍白的女生,成绩很好,后来考上了S中,后来上了大学。
他们记不住我的名字。
更不会相信,我记得他们所有人的名字和面孔,某些女孩子谈论男生时候那种故作不在乎的语气,夏天还没到的时候就穿上鲜艳颜色的短裙,那一脸期待别人发现又怕被人指责的神态;某些男孩子坐在最后一排对着小镜子认真地往头发上面喷啫喱挤青春痘的专注,被老师提问的时候那种紧张而又装作无畏的姿态,抿紧嘴唇却又忽然给出哗众取宠的答案的瞬间。
我们只是选择了不一样的青春,有时候我也想,会不会觉得后悔呢,真正的豆蔻年华,我总是一副单薄苍白的样子,穿着一张平凡的大众脸,没有叫嚣张扬和叛逆的机会。
那些亮丽的女生和男生,其实是我的另一种青春,我记得很多他们自己都不记得的故事,偷窃了许多他们不会再看到的画面,这让我有种拥有别人的时间和记忆的优越感,像个古怪的专吃小孩子的巫婆一样,表情诡秘笑声尖利。
我又说了一大坨废话。
我要说的那个男孩子,总是晃荡在这些漂亮的少男少女身边,给他们解闷,帮他们买饮料传纸条,和我一样看着他们,或许出于羡慕或许出于寂寞,可是我用成绩和面无表情来伪装自己,遥远的距离划分了两个世界,这样没有人能看到我,没有人可以品评或者鄙视我。然而他却只是穿得邋遢不堪,操着一口不知带着那里口音的普通话傻呵呵地给这些人跑腿,围着他们转,大家在喜欢他的单纯的同时,毫不愧疚地递给他五元钱让他下楼去帮忙买吃的。
毫无交集。他和我,阳光下的白痴观众和角落里的阴暗偷窥者。
如果不是他把涂改液滴在同桌女生的头发上面惹来哭哭啼啼的告状,班主任应该会让他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面度过三年的吧。班主任来做我的思想工作,承诺如果他欺负我,立刻让他滚蛋回家。她的话没说完,我就点点头说哦没事不就是坐一桌吗。我并不是正义感过强反对班主任歧视他,我记得很清楚,我那么爽快,只是因为我并不在乎谁坐在我旁边,我在乎的只是说话的时候口水四溅的班主任能不能不要对着我的脸长篇大论。
坐在我身边,他真的很乖。一个礼拜我们都没怎么说话,他像患了相思病一样频频回头寻找最后一排那些耍帅的华丽男生,那些嬉皮笑脸地叫他哥们让他跑腿的漂亮女生。一脸漠然索然无趣的我,他连看都不想看。
物理课他把物理老师的破眼镜盒倒立在桌子上。
我扬起眉毛问,哟,这是怎么弄上的?
我伸手试了几次,全部都倒了。
他说,你笨的像头猪。
军训的时候我站着军姿睡觉,教官用大连话大吼着你要睡觉就给我回家睡去!当时恍惚间想起了他呢。
这应该是,我们的第一句话吧。从现在的角度来看,他是个先知。恩,我笨的像头猪。
具体的相处过程我记不清了。畏惧感一旦打破,他像小孩子一样不成熟的嬉皮笑脸就不再收敛了,我也基本上连掐带踢绝不示弱地解决我们之间的所有争端。我还记得我的手狠狠地捏住他脏兮兮的袖子的时候他又哭又笑地骂我死三八的时候那种奇怪的发音;还有我给他唱粤语版“恭喜你,你家发大水”的时候他笑得像母鸡下蛋;还有我总是弄丢卷子所以每次都到他的书桌里面去寻找空白的卷子,也有的时候是寻找演算纸;还有看到他趴在桌子上睡觉几天没洗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时候我长叹一口气手一抖把钢笔水甩得满桌子都是;还有终于我忍不了了对他说以后那些家伙再喊你去跑腿儿买东西你能不能有点骨气说个“不去”让我听听……
还有就是每次我考了第一名,他都会抽抽鼻涕说,有啥的,我都不稀罕去考试。
可是他待我很好,有时候我回来的很晚,大家都在拼命地理清楚卷子的顺序,可我的那一份已经被他理好了,整整齐齐地摆在桌子上。
做作业的时候在旁边摇旗呐喊给我加油的是他,跟我讨论红白机游戏的是他,跟我一起看漫画聊动画片的是他,和我一起聊天八卦然后被老师骂的,当然是他。
当然,跟我传绯闻的,也是他。
他有时候问我,为什么老师天天骂他,却从来不骂xxx和xx他们。再嬉皮笑脸,再习惯,被人骂总归还是不舒服的。我很努力地想了想,对他说,可能,因为你不是无药可救。
就算我不喜欢唾沫飞溅的班主任,我还是承认,她毕竟能看出来,这个邋邋遢遢的小跟班是有一颗善良朴实的心的。
神经质而又善良的地理老师把他叫起来,问他,图上面哪条是长江哪一条是黄河。他很随意地答对了。
全班热烈鼓掌。他面色红润地坐下,喜气洋洋。我很随意地说,聪明。
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到底哪些细节会不经意间触动心房。他忽然开始很认真地学习,在纸上写别别扭扭的字,然后面带羞涩滴说,呀,好久不写字,呵呵,都,都不会写了。
我记得那时候我单纯的感动,和仗义地援助。
然后语文老师走进屋里面说,xx你有没有脸全年级只有你和xxx没及格你把平均分拉下来多少你知不知道??!!
xx,我的那个正在重新练习握笔的同桌,忽然站起来,双眼通红。
后来他又坐下了。我不敢看他,我很害怕,我听到他喃喃地说,我让我哥杀了你。
他短暂的发愤图强。虽然我知道就是语文老师不出现,没有那句伤人的话,他也坚持不了多久,可是,毕竟,希望曾经出现过,正因为这份希望,才让他对语文老师那句和平常差不多的训斥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关于他的家庭我知道很多的传闻,比如离家的妈妈,比如分家的时候爸爸妈妈都想要哥哥而不是他,比如奶奶对老师说他曾经寻死自杀……
我不知道这些是真是假。我只记得有一次很冷的冬天他逃了半天的课,回教室的时候脖子上面围了一条薄薄的围巾,拎着一塑料袋的上好佳还有话梅什么的,兴冲冲的样子。
又是谁让你买东西?我问。
什么啊!我妈回来了,她给我买的围巾,给我留的好吃的。
你去见妈妈了?
没见到,她有事情,我去的时候她刚走,舅舅说这是她留给我的。
远道回来的妈妈,为什么只有劣质围巾和全国各地都买的到的上好佳?为什么她不见你?看着他一整堂课傻呵呵地摩挲着那条围巾,我只能傻笑着说你妈妈对你真好,他说,是啊是啊。
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上厕所的时候听到的对话。班主任对着电话声音尖利地喊你怎么当妈妈的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不光不见见班主任问问孩子的情况,孩子大老远跑着去见你你居然能还躲着不见……
这是我所看到的生活,和他背后的真相。
很久之后班主任命令我统计他缺课的次数。爷爷奶奶不想让他继续念了,缺课次数达到一定量就可以把他劝回家了。摆摊的爷爷奶奶没有精力去为他支付初三的补课费和卷子费,尤其是那些卷子其实都做了我的演算纸……
而且他爸爸得了癌症。
这次我也是很干脆地说,哦,好。
我记得我问他,你喜欢上学吗?
他破天荒没有笑,说,喜欢,喜欢靠在暖气上面看你做作业,有时候也看看窗子外面,觉得特别好。逃课去网吧,但是还是喜欢上课,喜欢看你们做卷子,问问题。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哭。这里是他的伊甸园。毕业是末日。我还可以继续读书,他却必须长大。
有关朋友的故事,似乎,就到这里结束了。我对老师说,不想和他一桌了,然后就分开了,然后初三的末尾,他就消失了。
分开的原因,是我不想面对的绯闻。
我人生中第一块巧克力是他送的,情人节,是一块士力架。我没有收,不知道被哪个女孩子吃掉了,一边宣扬着哟哟这可是xx送给槿宁的士力架啊。我记得当时我努力地板起脸面对他和八卦的人们,他脸红着说不是那个意思然后很宽容地把它拿走递给一个女生说给你了,吃不吃?
然后是一个跟他关系很好的男生的一封信,说,他真的喜欢你,千万不要伤害他。他说你是真心对他好的女生。我知道你不可能喜欢他,但是你别欺负他。
然后我忽然与他隔起了一层厚厚的墙,我去找到老师,没有说原因,只是说不要坐一桌。
再见同桌。
记得那天他很激动,老师说你看我就知道没有人乐意跟你一桌,你这种人啥也不是以后能干什么?他涨红了脸,嚣张地说,啥也不是?那好啊,我也能当老师了。
大家哄笑。
我一直都想告诉他,我没有给他告老师,我没有。可是,永远没有解释的机会。
原谅我,那时候的我们都不会熟练运用文字和语言来保护自己和他人。或者,没有勇气。
初三他临走的时候给过我一张凌波丽的照片。那是一张我能想象到的最好看的凌波丽,落日时候彩霞满天的背景,凌波穿着校服向前跑,同时回过头来浅浅地笑着,美丽的无法形容,一边还伸出手来向身后召唤,就像在对看照片的我说话一样。
如果时隔多年,照片在某天我翻旧书的时候不经意地掉落,我弯腰拾起,那该多么浪漫。
可惜,当时我太喜欢这张照片,把它摆在桌子上面,结果被语文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撕掉了。
我真的,永远都和浪漫无缘。
很舍不得那张照片。也很舍不得他。
中考前的几天自己在家里面发呆,忽然电话铃响起来,是他。
啊,第一次往你家里打电话。
恩。
我就是想告诉你,电视上在演EVA,你不是喜欢吗,虽然国语版特别烂。
恩,我现在就去看看。
别别别,我怎么这样啊,你不是复习吗?好好考试,一定考三中,你肯定能行。
恩,我努力。
啊,那就没什么要说的了。
你爸爸还好吗?
啊,恩,好。
很久的沉默之后,他说,那祝你好运,能跟你同桌一年多……没事了。恩,记得我吧。
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中考前的一天,尴尬地打了个招呼。对我来说,同桌,也许就是只能在一张桌子上面说说话的人,离开了那间教室和那张桌子,我的舌头就像被猫叼走了一样。
擦身而过,我回头,看见他慢慢地消失在人海里。
电视上面常有的镜头,一个人,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渐渐不见。可是我看到的不是大都市的商业街,那条街上面小贩众多,很多男男女女衣着邋遢蓬头垢面,实在是不浪漫。
最后一次的见面,我还是很想跟他说,我真的没有给你告老师。
啊,啰唆完了。
有人看到结尾吗?
我写下这些,他是不会看到的。我只是想告诉头上三尺的神明。他在电话里说,记得我。而我答应了。
我的确记得他。